母树核心区,距离凌苏醒仅三小时。
没有人提议休息。没有人提得出。
根须用生族最古老的通讯方式——通过母树残存的、深入星海的生命根系网络,向灵族与时族发出了加密的“议会请求”。这种通讯方式极其缓慢,信号需要穿越大片被秩序污染干扰的星域,像远古时期的信鸽,一旦放飞就只能等待。
但不到二十分钟,两族回应几乎同时抵达。
灵族:星晖特使携紧急授权,即刻投影参会。
时族:流沙观察员已锁定生族坐标,时间褶皱跳跃,十五分钟内抵达现场。
晶族的回应来得最晚,也最艰难。
棱晶站在核心区边缘,背对着众人,手按胸口那枚淡金色的、光芒黯淡的晶核。他在与晶族残部的隐秘基地进行着加密程度最高的意识沟通——那些同样拒绝了“坚律”背叛指令、在追杀与猜疑中躲藏了数十年的同胞们,正在通过层层中转,艰难地形成统一意见。
“他们……很害怕。”棱晶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害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害怕你们只是需要炮灰。害怕……”他顿了顿,“害怕即使献出忠诚,也永远洗不清叛徒族群的污名。”
没有人接话。
根须脸上的树皮纹路微微抽动,那是愤怒被强行压制的痕迹。生族母星遍地疮痍,亿万族人化为静滞雕塑,而此刻,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文明的代表,就站在她面前,请求“参会”。
但她没有发作。
她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那是母树教给她的,在漫长的岁月中,应对一切风暴的方式。
凌靠在维生平台边缘,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未愈的创伤。但他睁着眼,静静地注视着棱晶的背影。
他没有催促。没有施压。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等。
三分钟后,棱晶转过身。
他的眼眶没有泪水——晶族没有泪腺。但他胸口的晶核,那枚曾经黯淡、布满被怀疑和自我怀疑磨损的细密裂纹的纯净晶核,此刻亮起了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一丝淡金色光芒。
“晶族残部,幸存者四百三十七人。”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却不再颤抖,“全权授权我,棱晶·无纹,代表未被污染的晶族意志,出席此次议会。”
“我们……请求参会。”
“请求……赎罪。”
他深深低下头,晶族从不轻易弯曲的脊背,第一次在异族面前,弯成了谦卑的弧度。
凌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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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在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召开。
没有宏伟的会议厅,没有全息投影的庄严席位,没有穿梭往来的外交使节和翻译团队。只有一圈粗糙的、由生族守卫从废墟中搬来的石墩,围成一个简陋的圆环。
圆环中央,是琪娅用最后一丝净化能量催生出的、一株仅三寸高、却顽强泛着翠绿微光的母树幼苗。
那是此刻唯一的“会徽”。
参会者七人。
灵族代表,星晖。他的意识投影呈现出最凝实的状态,银白色光晕如流动的星河,但边缘明显有些许涣散——那是远距离强行投影、且跨越被严重干扰的星域所付出的代价。
时族代表,流沙。他本人(或者说时族习惯称为“现世锚点”)已通过一次极其精密的时间褶皱跳跃,提前十二分钟抵达现场。他的形态依然如流动的银沙,但沙粒流淌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约百分之七——那是时间跳跃后遗症,需要至少一标准日才能恢复。
生族代表,根须。她坐在石墩上,背脊挺直,树皮般的面容沉静如水。只有紧握扶手、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着她内心翻涌的悲痛与愤怒。
晶族代表,棱晶。他独自坐在圆环最边缘的位置,仿佛随时准备被驱逐。他胸口的晶核持续发出那微弱却坚定的淡金色光芒,那是他唯一的“身份证明”。
以及,凌的团队。
琪娅守在凌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他伤势的反复。沃克站在外围警戒,手中握着那柄尚未修复的震荡刀。瑞娜、艾莉丝和李维教授刚刚从星梭号赶来,带来最新的战舰损伤评估。墨先生的投影悬浮在凌身后,数据流保持着最低能耗的待机状态。
还有凌。
他坐在正对母树幼苗的位置,没有石墩,只是靠着琪娅临时堆起的软苔藓堆。他的背挺不直,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胸腔里细微的、令人揪心的杂音。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掌心的三枚印记黯淡如将熄的余烬。
但他坐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