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来,流沙从未再将躯体压缩成这副模样。
不是不愿。
是不舍得。
不舍得让这唯一一份、来自朋友而非观测对象的记忆,被无数次的战术任务、观测记录、时间协议校准——磨损成冰冷的、精确的、毫无情感的数据。
直到此刻。
远征前夕。
他站在迁跃者舰群的旗舰舰桥内,用三千年前那个黄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使用的人类形态——
向星图上那枚以凌为坐标的盟约网络核心节点,发送了时族三万年来、第一份不是“观测记录”的私人日志。
日志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叫流沙。”
“这是三千年前,一个朋友送我的名字。”
“他希望你这样的人——”
“存在。”
发送完毕。
流沙没有等待回复。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舰桥内那七艘迁跃者战舰的观测长们——这些与他共事了数百年、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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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迁跃者’级时间干扰舰,战术特性简述。”
“一、非空间跃迁舰船。”
“其移动原理,非压缩距离,乃拉伸时间。”
“于舰体周围生成时间褶皱场,使舰船自身时间流速提升至外界的三百至五百倍。于外界观测者而言,舰船呈现‘近乎瞬间移动’之表象。”
“代价:每使用一次标准跃迁,舰员生理时间平均老化二至三年。连续跃迁三次以上,不可逆器官衰竭概率提升至73%。”
他顿了顿。
“二、非能量攻击舰船。”
“其武器系统,非投射弹药,乃操纵时间流速差。”
“于目标区域制造局部时间凝滞——敌方单位行动迟缓,攻击轨迹肉眼可见。”
“于己方区域制造局部时间加速——受损单位紧急修复,护盾刷新周期缩短至正常值1/7。”
“于敌方武器命中前制造时间回溯——使已命中攻击‘从未发生’。”
“代价:每一次时间操纵,均对操作者时间感知神经造成不可逆损伤。服役超过三十年的观测长,100%出现不同程度的时间流感知紊乱。”
他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以从未在时族战术简报中出现过的、带着极轻微犹豫的语气——
说出了第三条:
“三、此型舰船设计之初,未曾预设‘远征’任务模块。”
“其跃迁半径,仅足以覆盖相邻星区。”
“其时间褶皱强度,不足以支撑穿越归寂之地外围的时空畸变层。”
“其舰员生理极限,不足以承受往返归寂之地的累计时间流速差。”
“……此为设计缺陷。”
“……非战术评估疏漏。”
“……乃本人在三千年前,拒绝接受‘远征可能性’预研任务时——”
“主动删除的相关数据包。”
舰桥内,一片死寂。
七艘迁跃者战舰的观测长们,以各自那永远平静、永远不带情感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追随了数百年的指挥官。
没有人开口质问。
没有人表露任何可以被解读为“震惊”或“失望”的情绪。
时族不习惯表达这些。
但流沙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那七道观测目光中,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却确实存在的变化。
不是谴责。
是等待。
等待他解释。
等待他弥补。
等待他——为三千年前的怯懦,做出选择。
流沙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这双由银沙粒子凝聚而成的、人类的手掌。
看着掌心那枚从不对外公开、加密级别最高的个人观测日志图标。
看着日志图标下方,那行他三千年前亲手写入、从未被任何人读取、甚至从未被他自己允许读取的备注:
“流沙,时族观测员,编号T-1197。”
“于标准时间xxxx年xx月xx日,接到‘远征归寂之地可行性预研’任务指令。”
“经评估,认定该任务超出时族技术能力极限,且无任何历史成功案例可供参照。”
“判定:此任务不应存在。”
“处置:主动删除相关预研数据包,并向大长老提交‘任务取消’建议书。”
“建议书结论:”
“‘远征归寂之地,为无效战略选项。’”
“‘建议永不再议。’”
这是他三千年来,唯一一次主动删改观测数据。
唯一一次以“不可能”为理由,拒绝探索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唯一一次——
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
时族从不怕死。
他恐惧的是失败。
恐惧自己倾尽三千年时间,耗尽所有观测资源,最终得到的结论仍然是那条冰冷的、绝望的、无法被任何概率推演推翻的判定:
远征归寂之地,无成功先例。
无可行方案。
无归途。
他恐惧的不是自己会死在这条路上。
他恐惧的是——
这条路上,不会有任何人活着回来。
包括那些交付信任给他的人。
包括那个叫“凌”的人类。
包括那颗他刚刚在观测日志里写下“值得”的心脏。
三千年。
他带着这份恐惧,活着。
观测了无数条时间线。
记录了无数种文明覆灭的方式。
推演了无数遍“如果当年我没有删除那个数据包”的概率分支。
每一次,结论都一样:
即使他不删除,即使时族全力研发远征技术,即使投入所有资源——
成功率,依然无限趋近于零。
这不是他的错。
这是客观事实。
但他从未原谅自己。
因为他知道,客观事实,从来不是时族拒绝“选择”的理由。
时族从不“选择”。
他们只“观测”。
所以三千年来,他从未主动选择任何道路。
他只是观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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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
归档。
等待。
等待有一天,某条时间线分支里,会出现一个不需要他选择、也不需要他相信、更不需要他交付任何情感——
就能让“远征归寂之地”从“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变数。
等了三千年。
他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从垃圾场醒来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被三族领袖逼到绝境才勉强接受“钥匙”身份的人类。
等到了他在第624章意志之海濒临崩溃时,那颗固执地、无声地、从不向他求助也从不向他解释的心跳。
等到了他在第632章力量共鸣完成后,那双第一次“看见”自己本质、却依然平静如一万两千年前初代主脑的眼睛。
等到了此刻。
此刻,他站在这里。
用三千年前那个朋友最后想记住的模样。
面对着七艘追随他数百年的迁跃者战舰。
面对着星图上那枚以凌为坐标、正在稳定脉动的盟约网络核心节点。
面对着那道一万两千年前被推开、此刻正在等待远征舰队穿越的、永恒的缝隙。
他开口。
声音平稳。
没有颤抖。
没有犹豫。
没有三千年来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恐惧:
“三千年前,我判定远征归寂之地为‘无效战略选项’。”
“此判定,基于当时技术条件、资源储备、以及盟约整体战略态势——客观成立。”
“三千年后,技术条件未获突破性进展。”
“资源储备,较当年更为匮乏。”
“盟约整体战略态势——濒临崩溃。”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变量,未在三千年任何一条时间线分支的概率推演模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