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寻花者葬于花海

触碰的一瞬间,一切开始扭曲。

不是空间的扭曲,而是感知的、记忆的、乃至“存在”本身的疯狂坍缩与重构。常安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贯入,又在后脑勺穿透而出!剧痛不是物理的,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所有被时间、麻木、刻意遗忘所尘封的碎片,如同决堤的黑色冰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棱角,奔涌而出,蛮横地冲垮了他此刻“常安”的认知壁垒,将他拖入一片更深、更冷、更荒诞的回忆泥沼。

眼前的唯美花海、忧伤女子、双生彼岸花……如同被水浸湿的油彩画,迅速模糊、溶解、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带着陈旧胶片的颗粒感和北方冬日特有的、能冻裂骨髓的寒意,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在他眼前展开——

玻璃窗上结着冰花。

不是美丽的霜晶,而是层层叠叠、厚重扭曲的,如同某种顽劣的、不洁的白色霉菌,正从老旧木窗框的每条缝隙里,顽固地、令人不适地“爬”出来,覆盖了大半玻璃。窗外,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低矮的、覆着脏雪的屋顶。雪已经下了三天,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那雪不是鹅毛,不是柳絮,而是又细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架了一张巨大的、漏眼的筛子,永无止境地往下筛着冰冷粗糙的盐粒,沙沙地响,将世界染成一片单调而死寂的白。

天,冷得邪性。寒气能钻进最厚的棉袄,穿透皮肤,直接冻僵骨头缝。小小的常安身上没有棉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夹袄,里面塞着些乱七八糟的、并不保暖的填充物。他冷得受不了,牙齿咯咯打战,只好溜到院子里,想学着大人的样子,抽几口烟暖和一下——虽然他根本没有烟,只是徒劳地对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哈几口白气,看那稀薄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冰窖般的空气里。

他打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村里那条泥泞的主路。天色尚早,但村子里一片死寂,没有炊烟。大家都还没开火做饭?不,是根本生不起火,或者没有东西可做。天上飘着的,只有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和那永不停歇的盐粒般的雪。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又“哈”了几口白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短暂聚拢又散开。然后,他看见几个“人”聚在路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那是几个男人,穿着臃肿肮脏的棉袄,袖着手,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发紫,布满冻疮和鼻涕结成的冰碴。他们的长相在常安幼小的眼里显得有些“尖嘴”,或许是冻得,或许是天生,带着一种市侩而刻薄的意味。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寒风割裂,听不真切,但那种猥琐而兴奋的腔调,却穿透风雪,清晰传来。

见他走过,其中一个人眼尖,立刻用那种拔高了、带着夸张惊讶和恶意的尖细嗓音叫了起来:

“诶!常傻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爷死了啊!”

常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们。冻得麻木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寒风吹出的两行清鼻涕。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用还带着童稚、却异常平静的语调回答:

“好。”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那几个男人的意料,也极大地取悦了他们。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笑声,挤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脸颊上冻裂的疮口因为剧烈的表情而渗出黄水,混合着冰碴和鼻涕,显得格外肮脏而丑陋。

“哈哈哈哈!听见没!他说‘好’!常傻子说‘好’!”

“那是你爷——你爷死了也好吗!”另一个男人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尖着嗓子模仿常安平静的语气,然后又加入自己的嘲弄。

常安看着他们,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太明白。爷爷死了,房子还在,人死了,房子还留着干什么?他记得之前村里有人说要拆了旧房盖新的……于是他尝试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解释,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孩童的天真:

“再建一栋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男人们的笑声更加癫狂,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好笑的事情。他们拍着大腿,指着常安,笑得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哈!再建一栋!他说再建一栋!你爷爷是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还建房——哈哈哈哈!”

“还有,呸!你还农民,你家里有几亩田啊?”另一个人啐了一口浓痰,痰液落在雪地上,迅速冻成一团污秽的冰。

常安被他们笑得有些茫然,但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哪里不对。他看着他们笑得扭曲的脸,想了想,决定修正自己的说法,用一种更符合“事实”的陈述:

“行,我爷死了。”

然而,这简洁的陈述并没能平息笑声,反而引来了新的、更恶毒的追问。一个笑得直不起腰的男人,好不容易止住笑,用那双被寒风和恶意染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常安,故意拖长了声音问:

小主,

“——哈哈哈哈。那你……你爷死了,你不伤心吗?”

伤心?

常安愣了愣。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冻得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伤心?应该伤心吗?他看着那些男人充满期待的眼神,下意识地,遵循着某种模糊的、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规矩”,点了点头,小声说:

“伤心。”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得有些奇怪。伤心是什么感觉?是像现在这样,冻得手脚发麻,肚子空空,看着这些人莫名其妙地大笑吗?好像不太对。他想起之前村里有户人家的房子被拆了,大家都挺高兴的,虽然那家人哭哭啼啼,但旁人都说“拆了旧房盖新房,好事儿”。爷爷死了,房子还在,这……不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拆迁”吗?人死了,房子空出来,不是应该……高兴?

他小小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逻辑和情感悖论,只觉得说不上来。于是,在男人们变本加厉的哄笑和催促目光中,他有些慌乱地,又赶紧改了口:

“不伤心。”

这个反复无常的回答,彻底点燃了男人们的“乐趣”。他们指着他的鼻子,乐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嘴里吐出的字眼混杂着肮脏的俚语和肆无忌惮的嘲弄:

“哈哈哈哈!一会伤心一会不伤心!这人是个傻子!绝对的傻子!”

“笑死我了……乐死我了……常家出了这么个活宝……”

“他爷死了他在这琢磨拆房建房……哈哈哈哈……”

常安尝试再说几句话,解释一下,或者问问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但他的话被更大的笑声淹没,他们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人是个傻子。”“没救了。”“乐死我了”之类的话,仿佛他不是一个有感知的孩子,而是一个供他们取乐、驱散冬日严寒的、古怪的玩偶。

不过说到底,他们没怎么“死”。他们还在笑,还在动,虽然脸很丑,声音很难听。

但常安的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情绪。

那情绪很淡,却很沉,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破布,堵在胸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庞大的……悲切。悲切,却又不知为何悲切。

明明……没怎么见过爷爷的面。记忆里只有一个佝偻、沉默、身上总带着泥土和旱烟味的模糊影子,偶尔会摸摸他的头,塞给他一块硬得硌牙的糖。更多的时候,爷爷只是待在那栋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咳嗽,或者望着某个地方出神。

人死了,只留了个房子。人死了,房子还留着干啥?

这个朴素的、实用主义的疑问,和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悲切,纠缠在一起,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麻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还未能真正理解“死亡”和“亲情”的重量时,就已经被这冰天雪地里的恶意哄笑和荒诞对话,轻轻地、却彻底地……冻结、扭曲了。

回忆的碎片并未停歇,反而如同打开了闸门,继续倾泻。

他想起了更早一些时候,或许是爷爷还没那么老,还没死的时候。家里的大人偶尔会提起爷爷。

“你爷生得坦荡,”奶奶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用带着地方口音的、平淡的语气说,“一生也吃了不少苦。年轻时逃荒,挨过饿,受过冻,也……唉,不容易。后来总算在这落下脚,有了这房子,有了你们。”

“以至于,”奶奶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值得说道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与有荣焉,“有个路过的作家,还给他写了份‘撰寄’呢。”

“撰寄?”小小的常安仰起脸,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好奇。

“就是资料,”奶奶解释得简单直接,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用物品,“有资料写着,就说明这个人活着,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常安更困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又抬头看着奶奶被岁月和操劳刻满皱纹的脸:“我没资料,可我也活着。”

奶奶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又或许是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常安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转头去问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锅里炒着少得可怜的青菜,油烟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厨房。母亲背对着他,挥动着锅铲,声音被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掩盖了大半。

“妈!”他扯着嗓子喊,“啥是‘撰寄’啊?”

母亲似乎没听清,或者懒得理会小孩子莫名其妙的问题,头也不回,用锅铲“哐哐”敲了两下锅沿,吼道:“上一边玩去!没看正忙着吗!”

常安被吼得一缩脖子,悻悻地退开。但他心里那个问号还在。想了想,他决定去问父亲。父亲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读过几年书,说话做事都透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讲究”,是众人口中的“知识分子”。他懂很多别人不懂的事。

他找到正在院子里就着昏暗天光看一本旧报纸的父亲,拽了拽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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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撰寄’是啥?”

父亲从旧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小脸。父亲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柔。他的声音也比村里其他人更温和,更清晰:

“常安都知道‘传记’了啊……”父亲似乎把这个词听成了更通用的“传记”,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和……复杂的期待,“以后肯定跟爸爸一样,也是个知识分子。”

这句话,带着父亲的温度和期许,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进了常安冻土般的心田。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撰寄”到底是什么,但“跟爸爸一样是个知识分子”这个前景,听起来似乎不错,至少比那些在路口嘲笑他的“尖嘴”男人们要好。

这句话,父亲后来也说过几次。直到常安七岁那年,他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破了头……

从那以后,父亲似乎就很少再说“以后肯定跟爸爸一样也是个知识分子”这句话了。

而关于“撰寄”的疑问,后来父亲也给了他一个更“正确”的解释。在他头伤好得差不多,某个相对平静的午后,父亲坐在炕沿,看着他额头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疤痕,缓缓说道:

“‘撰寄’,就是用文字,记录一个人的生平。他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是个怎样的人。”

生平。

常安咀嚼着这个词。爷爷的“生平”?可是,大家不都说爷爷“生得坦荡”吗?“坦荡”和“生平”,好像不太一样?坦荡是……光明磊落?生平是……活着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