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深秋,晨雾弥漫在黄浦江面,带着刺骨的湿寒。
上海织造局下属的华盛纺纱厂巨大的砖石厂房,如同蛰伏的巨兽。
厂房内,数千台新式纺纱机轰鸣不止,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与机油混合的呛人气息。
女工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指在飞旋的纱锭与线轴间麻木地穿梭、接头。
她们的工装大多破旧单薄,沾满了棉絮和油污。
角落里,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裹着破麻袋片昏睡,疲惫压倒了寒冷。
“陈工头!陈工头在哪里?!”一个衣衫打着补丁、脸色蜡黄的中年女工挤开人群,冲到工棚门口,朝着一个穿着绸面棉袄、正翘着二郎腿剔牙的肥胖男人嘶喊,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上个月的工钱!说好的上月底结清,这都月中了!娃儿等着这钱抓药,再拖下去人都没了!”
肥胖的陈工头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吐出一根牙签:“嚷什么嚷?惊了大人们休息,你担待得起?”他剔着牙缝,斜睨着女工,“工钱?账房说了,东家周转不灵,再缓缓!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你上月出的次品!没让你赔钱算东家仁义了!”
“周转不灵?上个月还见洋人商船拉走好几十船棉布呢!”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帮工忍不住出声,他脸上有一道被飞梭划伤的旧疤,“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每天十个时辰不止!拿不到工钱,家里的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吗?陈扒皮,你是不是又把我们的血汗钱克扣了去赌了?!”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工人们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恐惧。
“对!还钱!”
“陈扒皮!把工钱吐出来!”
“不干了!不给钱,我们都不干了!”
绝望的呼喊和愤怒的质问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瞬间在拥挤嘈杂的厂房里炸开!
先是一小片,随即迅速蔓延。
轰鸣的机器声被更大的声浪压倒。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围拢过来。
一张张疲惫、愤怒、带着恐惧却又被逼到绝境的脸,汇集成沉默而汹涌的人潮,一步步逼近工棚。
陈工头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色厉内荏地跳起来:“反了!反了你们!敢闹事?东家一句话,让你们全滚蛋喝风去!”他对着身后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监工喊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打出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监工抽出短棍,凶神恶煞地就要上前拿人。
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压住了现场的混乱。
只见厂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身着皂隶服、腰挎佩刀的差役,簇拥着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
官员身后,还跟着几名抱着厚重账册的书办。
正是新任江南工坊监察使……宋应星!
宋应星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停在陈工头那张油腻惶恐的脸上。
“陈大有!本官接到举报,你盘剥工薪,克扣口粮,并擅改工时,强令工人每日劳作十个时辰,全无休沐,致使华盛厂百余名工人联名上告!可有此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的凛冽。
“宋…宋大人!冤枉啊!”陈工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是…是这些刁民偷奸耍滑,消极怠工,还聚众闹事!小人…小人只是想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