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面几个房间的氛围完全不同。日光灯管插在白色天花板的灯槽里,光色偏冷,照亮了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不是装饰用的假书,是真实的分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题库》《奥数精讲与测试》,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从一到一百。每一本都被翻过了,书页的边缘微微卷曲。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深绿色的玻璃,那种老式的银行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桌面摊开着一本日记本,两种笔迹交错在同一页上——一种工整,一种潦草。
火树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细节。“这本日记本有两个人写的。”他弯下腰仔细看,手指抚过纸面,“这种字体是一个人写的,这种是另一个人写的。两种笔迹完全不一样,写字的力道不一样,连用的笔都不一样。工整的用钢笔,潦草的用铅笔。”
蒲熠星站在他身后,把两行字念了出来:“‘我要考第一名,妈妈会高兴的’——工整的。‘我不想写作业,我想打乒乓球’——潦草的。”
“同一个人写的?”唐九洲的声音从书架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火树没有直接回答,翻到下一页继续比对。齐思钧从书架上找到了一本练习册,翻开扉页——上面写着“陶小宝”的名字,但“陶”字的走之底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了一遍,涂改的痕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练习册合上,没有说话。
林沐瑶蹲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纸箱。纸箱外面包了一层牛皮纸,牛皮纸上写着“别扔掉”三个字,字迹潦草,和日记本上的铅笔笔迹是一致的。她打开纸箱——里面是奖状,第一名,很多第一名,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二年级。奖状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别扔掉。因为有人想扔掉它们。”
齐思钧从她手里接过奖状翻到背面,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细节——“奖状背面写着日期,不是获奖日期,是收到奖状的日期。每张都是收到当天写上去的,一天都不差。写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名,一天都没停过。”
邵明明站在书架旁边,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
第二个空间是陶父的书房。空间不大,但压迫感比第一个空间强得多。四面墙刷成深灰色,墙上挂着照片——“满分会发光的”,周峻纬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每一张照片都是陶小宝举着试卷站在某个景点前面。试卷上印着“100分”的标记,他的笑容让人心里发堵——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致,眼睛弯下去的程度完全一致。那不是笑,是肌肉记忆,是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火树从书架上找到了几封用信封装好的信,打开读到陶小宝写给父母的承诺书——“我会永远考第一”。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蒲熠星读出了墙上唯一的横幅——“必须第一名”,笔锋是成年人的力道。也许不是陶小宝写的,是有人替他写好的行为准则。
齐思钧蹲在书桌旁边,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一把剪刀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如果考不到第一名,就用它把奖状剪碎”。林沐瑶盯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了一下。
唐九洲站在她旁边,看到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好吗”或者“这小孩太惨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侧缩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话太多的时候,沉默反而是最诚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