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跳地S1·飞云之下2

分组是在早餐后宣布的。

齐思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扶着桌沿站定,开口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中间多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我可能去不了。石凯正在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碗沿向下降了一截,露出眼睛:怎么了?齐思钧说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石凯说那我也不去了,齐思钧说你跟着一起去。文韬放下筷子,看着齐思钧问要去医院吗,齐思钧说不用,休息就行。何运晨已经放下杯子了,他的判断比他平时说话快一些,大约停顿了不到一秒就在心里完成了对情况的评估,然后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带照片回来。黄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的目光越过桌面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碗碟落在齐思钧身上,没有开口,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合一句还没能完整发送的话。林沐瑶坐在齐思钧斜对面,她在齐思钧说有点不舒服的时候已经放下了筷子。她问有没有药,齐思钧说,她说那你自己看着时间。齐思钧看了她一眼,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比其他人短,但他看她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已经在出发前替她清空过一段无需重复确认的路径。

工作人员开始宣布分组,石凯听完之后第一个表态:骑马组?那我肯定骑马。黄子站在他旁边也说。文韬看了一眼通知单上的分组安排,说。何运晨站在文韬旁边说我也索道。林沐瑶站在队伍最外侧,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分到索道组时没有表态,低头整理了一下外套的拉链。何运晨在她低头拉链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很短的,像是在确认她对这个分配有没有异议,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检查自己相机的电量。

石凯和黄子出发前跑上二楼去和齐思钧告别。齐思钧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上。石凯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说小齐哥,我们走了,齐思钧放下杯子说好好玩。黄子站在石凯身后也探进半个身子,说我们给你带照片,齐思钧说多带几张。石凯和黄子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从重到轻,从近到远。齐思钧重新靠回了床头,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一角,让它在风里安静下来。

索道组的车先出发。吉普车沿着环海公路向苍山方向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从洱海逐渐过渡到山脚,水面的颜色在视野中慢慢收窄成一条银蓝色的细线。文韬坐在副驾驶,何运晨和林沐瑶坐在后排,林沐瑶靠窗,何运晨坐中间。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伸手别到耳后。何运晨坐在中间的位置没有靠向任何一侧,他的目光在窗外的山脊线和车内后视镜之间来回移动——车内后视镜里映着文韬的侧脸,文韬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手搭在膝盖上。三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不需要填补的安静,像一段已经调好音但还没有开始演奏的乐器,所有弦都松紧适度。

索道轿厢从山脚缓缓上升。轿厢是透明的,六面玻璃把整片苍山洱海框进了同一幅画面里。随着高度增加,洱海在视野中铺展开来,从一条银蓝色的细线变成一片正在变亮的光面,水的纹理从近处的碎波过渡到远处的平滑,像一面正在被风吹开又合拢的绸缎。文韬站在靠窗的位置,何运晨站在另一侧,林沐瑶站在中间稍靠后的位置。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各自占据轿厢的一个方向,像三条还没有完全对齐的轨道,在风穿过轿厢缝隙时各自保持着轻微的偏离。

文韬先开口了。他指向远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低矮的聚落,屋顶的颜色在晨光中泛着灰白。他说那是沙溪的方向,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确认过的事。何运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方向在远处的山坳里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色块,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很难注意到。何运晨说你提前查过地图了,文韬说没有,就是刚才看到的。林沐瑶站在两个人之间,她的视线从文韬指的方向移到何运晨的侧脸,又从何运晨的轮廓移到窗外的水面。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伸手拨,让它在风里落回原处。

索道继续上升。轿厢在一段较陡的坡段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何运晨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轿厢的扶手——那只手正好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金属栏杆上搭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动作比她预期的更短,短到像是根本没打算停留,只是在风穿过轿厢时自然地向某个方向偏移了半寸。她没有改变自己的站位,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在距离他手指划过的那段栏杆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停了一下。轿厢恢复到平稳状态,何运晨已经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文韬在索道中段继续了他从早上开始的状态,主动cue何运晨聊法律行业的趣事,何运晨接了几个话题,聊到律所的案卷整理和开庭前的准备工作,文韬问你紧张过吗,何运晨说第一次开庭的时候紧张,后来就好了,文韬说怎么好的,何运晨说习惯了。然后文韬转向林沐瑶,说你上次说想跑一跑,这里跑不了。她说所以我就坐着,何运晨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以前跑步吗,她说以前跑,后来不跑了。何运晨没有追问原因,但他在她说完后来不跑了的时候,目光在她说话时偏了一瞬,落在她腰侧的位置,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你腰怎么了,没有说那现在呢,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存在,然后说索道挺好的,不用跑也能看到。他的语气和他的职业习惯一致——不提问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文韬在何运晨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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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停在草场边缘的时候,石凯已经跳下车了。他和黄子的目的地是苍山另一侧的草场,视野开阔,远处的山脊线把天空切成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草地上有马,几匹棕色的,一匹黑色的,分散在围栏内侧。黄子第一个走进围栏,他选的那匹黑色的马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黄子停在那匹马前面,伸手在它的脖颈侧面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像在确认这匹马的体温和它的轮廓在晨光中是否匹配。石凯站在旁边说你在干嘛,黄子说跟它打招呼。石凯说它叫什么,黄子说。石凯看了看黄子,又看了看那匹马,它是你兄弟?黄子说。石凯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纠正过那个称呼。黄子翻身上马之后,那匹黑色的马在草场上小跑了几步,速度不快,它的耳朵一直朝后转动着,像是还在确认骑在它背上的人是不是真的停在那里没有离开。石凯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他在远处拍了几张照,镜头里黄子和马并排站着,阳光正在把他们的影子从东侧向西侧拉伸,像一枚被拉成细长形状的印章,在草地上持续移动。石凯在取景器里看着黄子侧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这个词,但他的嘴唇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动了一下,像在读一个他已经接受了某个名字,正在用沉默来校准它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索道组在山顶汇合点等了大约半小时。文韬坐在观景平台边缘的石阶上,何运晨站在平台的另一侧,手里拿着相机在拍远处的山脉。林沐瑶站在两个人之间稍靠后的位置,面朝洱海的方向。风从山脊线方向吹来,她开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翻开又合拢的纸。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这片风里——一道来自石阶的高度,一道来自相机取景框的方向。

它们没有同时触碰到她,只是在她背对的时候,以不同的频率和距离,在同一阵风里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各自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