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池比看起来更深。黄子踩进去的第一步,脚掌就被彩色的塑料球吞没到了小腿中段,他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下,右手——被铐住的那只手——本能地抬起来保持平衡,链子在抬起的瞬间绷直,把林沐瑶的手腕往前带了一小段。她被他带得往前迈了半步,脚也踩进了球池里。
塑料球在她脚下向四周散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被同一阵风翻动的纸页。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调整位置,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链子——链子从她的右手延伸到他的左手,长度大约四十厘米,在两个人之间垂成一道松散的弧线。球池的阻力让任何微小的移动都需要消耗比预期更多的力,链子的活动空间在球堆的挤压下比预想中更小。
黄子转过身来的时候,球池的塑料球在他腰部以下形成了一圈不稳定的包围圈。他的无袖上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照出完整的轮廓——肩线的转折处、手臂的肌肉线条、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灯光镀亮的区域——全部暴露在开阔的视野里。他在转身的动作中调整了一下重心,把被铐住的左手抬到了一个便于活动的角度,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随着肩臂抬起而移动,像一幅正在被重新裱框的画,在覆上玻璃之前被最后一次校准了它的位置。然后他往侧边迈了一步,像在确认球池的深度分布,肩膀的线条在动作中收束又展开,像一段被反复重放的视频,在屏幕边缘留下了画框无法覆盖的余白。
林沐瑶的目光在那段移动的线条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外力合拢的书页那样收了回来。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铐,链子的长度在球池的阻力中被压缩到了大约三十厘米的有效活动范围。她的手指沿着锁扣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它的结构。
任务面板的灯光在房间内壁上亮了一级。屏幕上的内容显示,房间两侧各有一个需要同时按压的按钮,距离大约三米,按钮的位置在齐胸高度,被一片固定在墙壁上的铁制挡板遮住了。挡板的边缘有一个卡扣,需要按住才能推开。
黄子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两个按钮的位置,说你扶稳那个,我来按。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一些,不是刻意的,是球池和墙壁的吸音结构让他的声线被压缩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伸向左侧的挡板。林沐瑶在他迈步的同时往右侧移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链子拉到了极限,球池的阻力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里。她的右手够到了右侧挡板的边缘,手指扣进卡扣的缝隙里,按住的同时往左推开。
黄子到达左侧挡板时,链子已经被拉直了。他侧身伸手去够挡板上的卡扣,手臂在灯光下被拉成一道被拉满的弧线,她在他身后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链子绷紧成一条直线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正在被校准的基线。她在链子绷直的瞬间从那个位置移开了目光,落向挡板的卡扣结构,完成了一次不需要正式记录的测量。
挡板被推开之后,按钮暴露出来。两个按钮同时按下,房间内壁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响动——一个金属盒从房间角落的墙壁内弹出,盒盖敞开着,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一段纸条。黄子离那个金属盒更近,他弯腰去拿的时候链子被拉紧,她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陷进球堆里,手肘撑了一下球面才稳住。黄子在她往前倾的时候转过身来,左手——被铐住的那只手——往回收了一下,像在减少链子对她造成的拉力。他的动作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更快,像在处理一道需要同时兼顾精度和余量的计算。
她稳住之后抬起头,视线的高度刚好到他的胸口。她从这个角度看到他的锁骨和脖颈之间那段未被覆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目光像被那道光弹开一样移开了,说钥匙拿到了吗,黄子说拿到了,还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展开念了出来,上面的字和祭坛底座下面那张一样,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大龙已走。证据在根茎之下。
林沐瑶在他说完大龙已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评价那句话,黄子低头把钥匙收进裤子口袋,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房间的任务面板上——面板上显示着下一个步骤:需要按住两个按钮保持十五秒,才能打开下一步的通道。
黄子说那我们得回到那两个按钮的位置,而且要按住十五秒。林沐瑶已经往右侧的方向在球池里挪动了,球池的阻力在她的每一步下都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像被翻动的书页正在同时被不同方向的力校准。她的手在右侧按钮上落定,手指按下,卡扣合拢。黄子在链子被拉直之前已经完成了转向,他的左手在左侧按钮上落定,手指按下——两个人的手臂被链子拉成一道几乎水平的直线,各自占据着通道的两侧。
十五秒。球池的塑料球在两个人的身体周围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林沐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锁扣上,她能看到链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他的手腕。她的视线没有往上移动,但在她的侧后方,她仍能感觉到黄子的呼吸频率正从奔跑后的起伏缓缓恢复——那个节奏变化在她的视野之外自然发生着,像一段正在被自动修正的传感器数据,由另一套尚未对接的系统在同步校准。十五秒结束的时候,房间内壁传来了另一声机械响动——一扇门在房间角落的墙壁上打开,门缝里透出走廊的光,比房间里的灯光更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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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瑶松开了按钮,在转身的间隙里低头把视线从两人之间收回来。黄子在她低头时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那里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大约一个色号。他的嘴角在确认那个色号之前先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两个人沿着门后的走廊向前走。手铐链子在两人之间保持着自然垂落的状态,没有绷紧,也没有松脱。走廊比进来的通道更窄,两侧的墙壁是夯土的,表面粗糙,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烛台,烛火在封闭的空间里投下持续跳动的暖光。黄子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像在赶一个他已经开始计算的倒数。林沐瑶在他侧后方跟着,没有要求他走慢一点。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齐思钧的声音从左侧的墙壁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沐瑶?他隔着一面夯土墙,和郭文韬在隔壁房间。他的声音从墙角的一处通风口传出来,像被压缩后投递进来。
林沐瑶停在通风口前面,说我们在这边,齐思钧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手铐怎么解开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属,说还没解开,我们两个铐在一起。通风口那头安静了片刻,齐思钧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们小心。
黄子站在她旁边,在齐思钧说出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通风口边缘向上移了大约一掌宽,落在了她耳廓边缘那道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的温热余韵上。
他又移开了,像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读数,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手铐链子在两个人之间的球池残留的塑料球摩擦声中保持着自然的垂落,没有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