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被压缩成了同一个维度。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持续不断的、被光线覆盖的感官空白——像一页已经被翻过太多遍的纸,所有的折痕都融合成了同一道纹路,页边距已经无法与正文区分,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合拢。
然后光散了。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落,覆盖了整间房间。地面是金属的,银灰色的表面经过拉丝处理,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微光。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面板,几块面板上嵌着显示屏,屏幕是暗的,只有边缘的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房间中央有一张控制台,台面上排列着几块屏幕、几个按键和一组插槽,其中一块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数据和波形图。
七个人躺在金属地板上,姿势各不相同——有人侧卧,有人仰面,有人蜷缩着膝盖。火树先醒的。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没有立刻坐起来,他的目光先扫过了天花板的灯具排列,像在重建空间坐标,确认了头顶灯管的间距和吊装方式,然后才坐起来。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所有人的位置——齐思钧在他左侧约三米处,正在坐起来;郭文韬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已经坐直了,正在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有没有丢失;蒲熠星在更远的位置,靠着墙壁;石凯在旁边正坐起来,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黄子侧躺着,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林沐瑶在黄子旁边,她已经坐起来了,她的目光从地面移向墙壁,从墙壁移向控制台,最后落在控制台侧面那扇关着的门上。火树说数一下人。他的声音在金属空间中形成了短促的回响。黄子坐直了,说。
齐思钧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本翻开的日记。日记放在一个金属架子上,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有些松散,像被多次翻阅过。他拿起日记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封面上——空白,没有标题,没有署名。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笔画的走向和他在王陵中见过的那份记录一致,像同一只手在不同时间写下的同一段文字。但纸张的材质不同——王陵中的纸张是粗糙的麻纸,边缘不齐,像被手工裁切过。这本日记的纸张是现代的,白色,光滑,边缘切割整齐。他翻到了最后几页,看到了一段被反复阅读过的内容:观测者触发失败条件后会被送回观测站。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日记合上,但没有放回原处。齐思钧站在灯光和门框之间,他的声音在他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等某个已经被打开的锁孔完成它的自锁程序,然后他说这篇日记里面的字迹和在王陵看到的那份记录是一样的,但纸的材质是现代纸。郭文韬走过来接过日记,翻了翻,确认了纸的材质和墨迹的干透程度,说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在不同的时间写的。火树说或者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线的不同位置写的——王陵里的那份记录是过去的他留下的,这本日记是现在的他正在写的。他说完之后,控制台侧面那扇关着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内。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面容没有明显的衰老痕迹,他在看到所有人都已经醒了之后偏过头确认了控制台的指示灯状态,然后开口说:你们醒了。他的声音比他看起来的年龄更沉稳,像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起始位置和上上次之间只差一页空白纸的厚度。火树站在房间中央,他的目光从白大褂领口的标识移动到控制台显示屏上的实时数据,然后开口说你是谁。白大褂说我是陶博士——无限观测计划的负责人。
齐思钧在他说出无限观测计划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像在确认一页已经被他读过的段落正在等待页码和正文正式对齐。黄子说我们不是来王陵的吗。陶博士说你们是。但王陵只是观测点之一——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个段落已经被他提前读过足够多次,你们是观测者。宇宙之眼每隔千年会在各个星球降下试炼。青圭城就是其中一个。
林沐瑶站在房间靠墙的位置,她在陶博士说出观测者的时候没有开口,但她看到控制台侧面还有一面屏幕,屏幕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接缝,像一页已经被翻过的纸正在等待它的页码被重新确认。蒲熠星说所以我们不是第一次来。陶博士说不是。每一次试炼失败,观测者会被送回观测站——重置、修正、重新进入。火树说那我们现在是在观测站。陶博士说。
石凯说那鼠疫——我们没能阻止。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一些,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他提前读过的数据正在等待它被纳入当前索引。陶博士说第一次失败了。但还有第二次机会——回到更早的时间点,在鼠疫爆发之前干预,从根源切断传播链条。他走到控制台前面,按下了一个按键,屏幕上显示出青圭城的时空坐标和一条标记为二次穿越的虚线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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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韬说需要做什么。陶博士说回到王陵建成之前——蒙德被囚禁之前。阻止他被囚禁,鼠疫就不会发生。黄子说那如果我们阻止了蒙德被囚禁,王陵还会存在吗。火树说王陵会以其他形式存在,因为它是这个时空的结构本身——但鼠疫的传播路径会被切断,青圭城的毁灭就会被避免。黄子说那我们的结果呢。陶博士说你们回到自己的时间线,这个副本的试炼记录会被标记为——你们会带着观测数据回去,但不会保留完整的记忆。
齐思钧在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开口说保留多少。陶博士说保留足够完成下一次观测的程度。齐思钧沉默了。他把那本日记从桌面上拿起来,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页已经被他读过的段落正在等待页码和正文正式对齐,然后他把日记放回了桌面上。
火树在控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时间线上,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他提前读过的数据正在等待它被纳入当前索引。然后他转向其他人,说那就再试一次。
陶博士走到控制台侧面,打开了那扇之前关闭的面板,露出内部一组三棱锥结构的传送装置。装置表面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底座边缘有一圈指示灯,已经亮起了一部分,像在等待所有的灯位被依次填满。他说站到装置上,我会调整时间坐标——你们会回到蒙德被囚禁之前的时间点。到达之后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蒙德。在他接触第一只白鼠之前,拦住他。
黄子先走向了装置。他在踏上传送台的时候偏过头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和装置中心的偏差,然后站定了。石凯跟在他后面。齐思钧在走向传送台之前把日记放回了金属架上,那本日记与它原来放的位置之间只差了几毫米的间距,像在确认一页已经被合拢的文档正在等待它被放回它该在的章节。火树最后一个迈上传送台。
林沐瑶站在传送台边缘,她的手垂在身侧,浅粉色外套的衣摆在她站定后恢复了垂直的垂落状态。传送装置在所有人都站定后开始运行——指示灯从底座边缘依次亮起,灯光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收拢到顶点时,从顶点向下折射出一道持续的、正在被校准的弧线,像一段正在被重新录入的页码正在等待被纳入新的卷宗。白光再次涌入。
在光完全覆盖视野之前,林沐瑶偏过头确认了黄子的位置——他站在她左前方,步伐的落点和他之前在穿越前保持一致。
她也确认了火树的位置——他在她右侧更远处,在她能够看到他的距离内,她已经完成了目测,他不需要知道她测量过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在光消散之前,她的手指在衣摆边缘碰了一下,确认了那道细绳还在原位——不是王陵中的麻绳,是一根深色的线,已经被她的体温烘过一轮,在跨时空的温差中留下了可追踪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