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稳定后的第三分钟。
时序号静静地悬浮在那片已经平静的虚无中。舷窗外,那些曾经化为利刃的时间碎片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灰白色虚空,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面——平静,却让人心悸。
凌坐在驾驶舱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裂痕已经不再渗血,但血痂凝固成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让他微微皱眉。
但他还活着。
还在看着他们。
瑞娜蹲在他身边,用医疗包里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上他的手掌。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后怕,是看见他在排斥风暴中独自挡下所有时间利刃的后怕。
“疼吗?”她轻声问。
凌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是懒得说疼。
瑞娜没有再问。
——
艾莉丝坐在驾驶位上,她的数据流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投影比平时暗淡了一些——那是能量消耗过度的痕迹。她正在监控着时序号的各项数据,确保这艘小小的飞船还能撑到下一个回响点。
墨先生的投影悬浮在凌身侧,没有说话。但他的逻辑核心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着一件事——记录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每一片时间碎片的轨迹。这些数据,可能是他们未来唯一的希望。
然后,流砂的声音传来。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
“凌……”
凌抬起头。
他看见流砂坐在导航位上,背对着所有人。他的银沙躯体,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不是流动变慢,是混乱。
那些银色的沙粒,一会儿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流动,一会儿又猛地倒流;一会儿凝聚成清晰的人形,一会儿又四散成模糊的雾状。
流砂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
瑞娜第一个冲过去。
她跑到流砂面前,然后——
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的,不是之前那个年轻的、眼神清澈的时族导航专家。
是一个老人。
流砂的脸,在那短短几秒内,爬满了皱纹。银色的胡须从他的下巴长出,又在他下一次呼吸时消失。他的头发一会儿乌黑如墨,一会儿雪白如霜,一会儿——完全脱落,露出光秃的头皮。
他的眼睛,那双能看见时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的嘴唇在翕动,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无法听清的声音:
“时间……不对……”
“我……在哪里……”
“现在是……哪一年……”
“父亲……母亲……你们……”
——
瑞娜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流砂。
——
凌撑着墙壁,站起身。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还是走到了流砂面前。
他蹲下来,和这个正在时间中迷失的时族导航专家平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流砂。”
“看着我。”
流砂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凌脸上。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发出一些混乱的声音:
“你是……凌……不对……你是年轻的凌……还是老的凌……你是死掉的凌……还是活着的凌……”
凌没有回答那些混乱的问题。
他只是说:
“我是凌。”
“现在是远征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