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波烹饪学校的大厅比想象中更大。挑高的穹顶上悬着几排暖黄色的灯带,把整个空间照得像被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包裹着。大厅正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展板,上面用红色的绒布覆盖着什么,边缘垂下来,像一道尚未被掀开的幕布。展板两侧各摆着三组料理台,台面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厨具和食材,刀架上的刀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像是已经被擦拭过很多遍,正在等待它们第一次被正式握在手中。
观众席在料理台后方,大约十几排折叠椅已经坐满了人。罗予彤站在展板侧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厨师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手中握着一支无线话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均匀地铺展开来,经过穹顶的反射后在墙壁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响: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万年一度名厨大赛的现场。
六个人从大厅两侧的通道走出来时,场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齐思钧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厨师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走路的步伐和他平时主持时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在料理台前方站定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场地布局,然后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料理台上,像在确认台面上的刀具排列和他预期的是否一致。
何运晨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他的厨师外套是白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比齐思钧的更干净一些,像是刚拆封。他走到料理台前站定的时候,先低头检查了台面上的食材,把几根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和砧板边缘对齐,然后才抬起头来。
石凯是第三个走出来的。他的厨师外套扣子少系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他走到料理台前时用手掌按了一下台面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稳固程度,然后朝观众席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学徒通道在另一侧。文韬走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只白色的包子。他在料理台前站定,把包子放在台面中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盖在了包子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站定之后,目光从台面上的手帕移开,落在了大厅侧面的记录席方向——林知味还没有入场,那个位置是空的。
蒲熠星从通道另一侧走出来,他的厨师外套是深蓝色的,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他走到料理台前时,先看了一眼齐思钧的方向——齐思钧正在低头检查刀具,没有注意到他——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砧板上,像在确认一块已经被他提前阅读过的页面是否还停留在正确的页码上。
黄子弘凡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的厨师外套有一粒扣子系错位了,在他走动时衣摆微微偏向一侧。他走到台前时才注意到,把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到一半发现顺序还是不对,又解开重新系了一次,才把外套整理好。他抬头时,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落在了记录席的方向——和文韬的位置一致,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罗予彤等到所有人都站定之后才继续开口:本届大赛共有六位参赛者,分为三组双人战队。三位特级厨师——齐噜噜、何饭、石用盐——与三位少年学徒——韬气包、蒲鱼儿、黄豆酱子。她介绍一个名字,对应的人就微微颔首。文韬在听到韬气包三个字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被手帕盖住的包子,像在确认它的状态是否和他出场时一致。
记录席在大厅侧面的阴影里,和料理台之间隔着一排观众席。门被推开的时候,声音很轻,被大厅里正在铺展开来的掌声和话音盖住了大半。林知味从侧门走进来,穿了一件素色的厨师外套,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像一枚被固定住的坐标。她手中握着一本深色的记录本,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折痕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她走到记录席前坐下,把记录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展板前方六个人的方向依次扫过,像在确认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的定位。
罗予彤的声音从展板侧面传过来:这位是南波烹饪学校的味觉记录官,林知味。她将全程记录本届大赛,为学校编纂《南波烹饪史》留存档案。林知味微微颔首,手中的笔已经落在了纸面上。她的目光从齐思钧的方向移开时,他正在低头翻看面前料理台上的食材,但他翻页的动作在她被介绍完毕的同一秒放慢了半拍,像在确认那个名字已经被他正确归档了。她注意到了那个放慢的幅度,但她的笔没有停下。她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齐噜噜,然后在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等待后续的内容被填入。
学徒展示环节是罗予彤宣布的。她翻开手中的流程卡,念出了第一个名字:首先请韬气包进行才艺展示。文韬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大厅中央。他把手帕从包子上揭开,拿起包子,然后把包子放在了左手掌心,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细棍。他的表情很认真,和他平时解题时一样认真,但他把包子抛起来的时候,包子在空中翻了两圈,没有落回他的右手,而是落在了地上。全场安静了片刻。他弯腰捡起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这个不算,重来。他把包子重新抛起来,这一次他接住了,但细棍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在预期的时间点完成停顿。他在收尾时停下来,看着自己手中的细棍和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场所有人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他站在大厅中央,在那段沉默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记录席的方向——林知味正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面上移动。他收回了目光。她没有抬头,但在她刚才写下的那行字里,第三行写着:破绽七处,感情十分。重新捡起的时候,比第一次抛的时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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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鱼儿的展示和林知味记录中的下一个词同时开始。他走上前的时候,手中没有拿任何道具,只有一页叠好的纸。他展开纸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齐思钧的方向——齐思钧正站在料理台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没有阻挡住他看向记录席的视线——他朗诵的是一篇关于厨师梦想的小学作文。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不同,更平,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写过很多遍的文字。他念完之后,齐思钧从料理台前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对着展板方向说:蒲鱼儿的父亲——蒲鱼——是我多年前的旧友。蒲鱼儿站在他旁边,没有反驳,没有补充,他的目光在齐思钧说话时微微偏向记录席的方向——林知味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她的笔没有停。齐思钧继续说:他今天来参赛,是奔着我来的。蒲鱼儿说:
林知味的笔在奔着我来的这几个字下方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那行字她没有划掉,也没有标注问号——她把它原样记下来了,像在等后续的信息自行确认它的状态。黄子弘凡的rap是他自己走到大厅中央的。他没有提前准备伴奏,没有带任何设备,他在站定之后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了。前两句还算稳,第三句卡了一下,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唱了,第五句节奏偏了一拍,他在第七句把节奏拉了回来。他唱完之后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自己说:三段rap,废了两段,最后一段单押了。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展板前方的空间,落在了记录席的方向——林知味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她的笔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她在黄子弘凡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字:rap三段,废掉两段,单押成功。自己说的,自己认的。
师徒分组在展示环节结束后进行。罗予彤宣布了最终分组:噜鱼队——齐噜噜、蒲鱼儿;何包让你完蛋队——何饭、韬气包;石在是豆儿队——石用盐、黄豆酱子。文韬在听到自己归属的队伍名称时,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心里快速核对了一遍何包让你完蛋队的阵容构成和后续流程的预期分布,然后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记录席的方向,确认林知味已经把那三个队伍名称写进了她记录本的同一页。齐思钧站在噜鱼队的区域,他和蒲鱼儿之间的距离在分组完成时没有任何可观测的缩短,但在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时,它在记录席的方向上停留了片刻。林知味没有抬头,但她在齐思钧名字旁边写下的那行字里,出现了一个极轻的铅笔标记——像在确认某条已经读取完毕的信息正在等待后续内容填充,但尚未决定填写的时机。
大厅里的灯光在分组结束后被调亮了一档,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新章节,正在等待下一段内容被填入。林知味合上了记录本,在分组完成后站起来,把本子夹在手臂和腰侧之间。她的目光从三组人身上依次扫过,像在确认三组坐标已经被同时写入了同一页的段落里,每一组都落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她重新坐了下来,翻开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她面前的第一行,写着三个名字,三个队名,三行尚未完成的页码标注,正在等待被继续填入。她合上了本子,站了起来。